“女性导演”这个词曾经在以导演为职业的女性中最被反感,似乎本身就带有一种偏颇的视角。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会长李少红与青葱计划第二届前五强导演白雪做了一次深入交谈,从她们创作的原动力到作品背后的故事,到她们的人生。在创作中,她们构建的是不同的视角以及她们与世界的关系,如今她们更愿意主动强调“女性视角”这样特别而有影响力的表达。

白雪:少红导演您今年有三部新作品,即将播出的《大宋宫词》我们会不会看到跟《大明宫词》不一样的视角?

李少红:是不一样的,它不像《大明宫词》是用太平公主的口吻讲述她们母女的故事。《大宋宫词》是通过刘娥这个从民女变成了皇太后的人的视角展现历史,通过她跟宋真宗的情感故事,讲了北宋第三代皇帝宋真宗的一生。这在之前的影视屏幕上基本没有。北宋的这段历史很长,九任皇帝,而且是从宋真宗开始线年的和平,而我们现在是70年的和平。刘娥没有想到能跟宋真宗有这样的旷世之情,最后整整影响了一个朝代。

白雪:我自己有一个变化,喜欢的东西偏向于不是特别柔美的,比如像爱情、青春这些题材似乎现阶段不那么感兴趣了。我在想,为什么很多男性导演也拍过非常多以女性为主人公的电影,我也想尝试写一个男性。

李少红:拍《妈阁是座城》时有个有意思的事,我想把小说里非常有女性特色的东西保留下来,最珍贵的在于她用女性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的变化,把情感放到一个赌场。我特别邀请严歌苓帮我们改一稿,就是为了保留她的视角。后来我们找芦苇编剧的时候,原本还担心,他是男性,担心他不会认同这个视角,我还准备了一大段话想跟他强调。但是特别意外的是,他看完小说马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千万不能改这个视角,这个是小说的精华,是最重要的部分”,我那一段话都不用说了。

白雪:说到青葱,我的人生最要感谢的就是这个计划。我在年轻的时候尝到了这个甜头,搭上了这班列车,之后我们也会这样去做。少红导演您是榜样的力量。您在拍了这么多电影作品之余来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

李少红:我特别希望能够保持电影本身的原创性,在最年轻的时候,这种原创性的动力是最强的,不管市场商业性怎么发达,都还是要保留这片天地。在最年轻最旺盛的时候,不能让大家关上这扇门,所以我们才去努力向政府申请这笔资金,这个事情不仅是我们发起的人,还包括整个导演协会、导演群体,大家都在努力坚持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其实我接触青葱计划第二届的五强是到了接近拍摄的时候,我们主要做的是帮大家定拍摄、搭投资结构、组这个盘。《过春天》的指导老师是田壮壮,那个时候他也拍戏去了,他让我赶紧帮忙选演员。我于是鼓励你们早点拍。我们是过来人,第一次拍片都希望它特别完美,不想遗漏任何东西,但其实你走过来之后,都会发现,第一部作品的气质和劲儿是最重要的,那个劲儿是永远不可能复制的精神,那是你制胜的关键。所以我觉得一气呵成的那个劲儿,那时候在你的整部片子里面特别鲜活。这才是处女作的动人之处。

白雪:我那时候的劲儿就是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直面内心。对市场、票房、观众反应这些你是茫然的,无知者无畏的状态,反而呈现出来的是有点生猛和青涩的东西。可能在第二部或者以后,你想重回这个初心是很难的,是一种修行。

李少红:怎么保留小说里最原始和最触动你的感受,这是改编最重要的点,我每次改编都是在这个时候费很大的精力。包括改《红粉》的时候,推翻重来不下七八次,因为你总想吸纳很多东西在里面,慢慢就会偏离。之后你要反思,为什么喜欢这个小说?这个故事对你来讲最重要的是什么?《红粉》要拍之前,我又重新把自己关起来重新写了一遍,要回到原点。

白雪:您觉得女性在拍戏时和男性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您在讲一个故事时什么是最先行的?

李少红:女性会用情感去构建与世界的关系,去理解世界和自己的存在感,男性往往会从更大的社会和理性的视角看待秩序、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是不一样的思维方法。

白雪:我想听您说说以前的事,导演的传承,以前和现在,女导演受到的社会上的眼光有什么不一样?

李少红:以前刚开始做导演的时候,女性导演线年代出去参加电影节的时候,大家都爱问我“中国有多少女导演”,我一算,起码二十多个,还只是电影导演,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别的国家几乎是凤毛麟角。美国那个时候还没有女导演,凯瑟琳·毕格罗、科波拉的女儿,都还没出来,90年代以前真的为零。我回来也在想怎么回事儿,就觉得我们的社会主义真好。

白雪:现在好多记者采访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女导演是一个非常稀少的物种。您会不会被问起女导演怎么样之类的?

李少红:我以前最烦的就是走到哪里都被问“女导演”如何如何,哈哈哈。 我就说:“你问男导演的时候要强调你作为男导演有什么感受吗?”现在反而慢慢适应了,我就要代表女性说话,我觉得很好。就是这样一个心态,可能每一个女导演都有同感。

的,我妈妈肯定对我也有影响,我跟着她长大,看着她拍戏,一半童年都是在电影厂度过的。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那个时代的变化让很多东西跟着转变。对我来讲,好像就是老有一些奇思妙想,总想去创造和实现点什么东西,总有表达的欲望。作为电影导演,特别想创造一种空间、一种世界,来表达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世界,去展现他非常感兴趣的过去,未来,还有现实,我觉得这是导演的一种功能。

另外,时代的变化让我慢慢认识到性别对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现在觉得,我其实经历了一个从抵抗到自觉的过程,现在我反而觉得女性应该开发和重视自己的这种视角。我们跟男性的世界观很不一样。要不然这个世界太男性化了,完全是一个权力的世界。如果我们不说话,恐怕永远不会有这样的视角存在。

李少红:白雪你呢跟我有一个点比较像,就是毕业以后就结婚生子。我毕业以后也是先生孩子,我当时就讲,必须把女儿带到上幼儿园。

我们那时候是正在出片子的时候,《黄土地》、《一个八个》、《盗马贼》,那些人正在拍各种各样作品的时候,我就抓耳挠腮地呆在家里面。但现在回想,我还真是像在投资自己最好的作品一样在抚养我的女儿,她才是我最棒的处女作。

白雪:我那时候也着急。十年在家呆着,好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时,家人都是支持的。

白雪:您的作品每一部都有先锋性的突破和尝试,昨天晚上我还重看了《恋爱中的宝贝》,您对于每次探索和往前走有什么体会吗?

李少红:探索肯定是难的,因为从很多观念上你要不想随大流,要有你自己个性的表达,这本身就是一个挑战,需要被接受的过程。

李少红:当时所有人看完都说特别震惊,然后逐渐开始,每个人评价都不一样。我当时也震惊,我拍了什么,怎么每个人的反馈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所在,它触及到每个个体诱发他反映出来的东西,都是他们独有的感受,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白雪:我挺开心的是很多人觉得我拍的比剧本呈现得好,加分了。但加分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各个部门一起把它变得很丰富。

李少红:我每部片子,自己都不敢回头看,心惊胆战的。还记得《红粉》在柏林拿奖的时候,放映时我一个人站在外面看天,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其实也在心里过那个电影,就是不敢正视。人在这个时候突然特脆弱,你自己都知道这个镜头其实再怎样一下就好了,那个镜头再怎样就好了,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坚持呢?你满脑子都想着这些,无法平静。

过了二三十年之后,有一天我突然看到电视里在放《红粉》,吓得我立即就把电视机关了,可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感觉就是,天呐,他们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候留在这电影里。这才是电影能给你的人生带来的奇妙。后来我又打开电视看,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我给王志文他们发照片,说:“你看,你最美好的自己在这个电影里留了下来。”

白雪:《过春天》快下线那几天,我就挑了一个影院去看,是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我觉得佩佩、阿豪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空间,他们好像就在那里活着,我只不过把这个电影拍下来了,他们还在那里活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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